读秒声声，上海老牌“宝石花”苦等沧桑人

　　拥有一款“宝石花”手表，是许多老上海的儿时梦，秒针那“滴答滴答”的节奏，让人们恍悟：原来机械也富有特别的韵律。汩汩韵律流淌了几十年，现在“宝石花”怎么样了？为此作者特意走近上海手表二厂硕果仅存的销售科长叶永明，以青年人的独特视角，聆听“宝石花”的历史及其历史深处的忧郁。

　　孤独练摊“宝石花”
　　10月的最后半个下午，雨继续埋伏在乌云里，老叶的情绪却很开朗。他刚把“地摊”交给财务看管，自己则回到办公室。“今天卖掉2对，2对啊！”老叶指的是分别印有毛泽东和杨开慧头像的24K包金纪念对表。两位买主，一位收藏家，看中其历史内涵和保值升值的效用；一位作为赠送父母的生日礼物，给他们逝去的青春留一份珍贵回忆。
　　这款对表本是当年某手表厂为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特制的，限量生产1万对，推向市场之初反应良好，狂销2/3。稍后由于诸多因素暂停出售，最终未能转折该厂的命运。能打下江山的老毛，终究挽救不了国营企业的崩溃；马上功夫再强劲，也不代表有“经营”马场的头脑。现在老叶接盘，边卖“宝石花”，边代销纪念金表。
　　2对包金表总价有数千元，加上免税政策，抵得上两三个月的营业额了吧？“这个……不方便透露。”老叶嘿嘿一笑，掩饰略微下沉的语调。如果时光倒流20多年，老叶绝对不会为卖出区区2对包金表太过兴奋。20多年前，属于宝石花的24K金时代，每天1万只的产量足以让它笑得十分璀璨。那时的老叶没想过自己竟会去“练摊”，正如没想过当初的高产会变成日后的积压。
　　“应该叫做营业部。”老叶强调纠正。“营业部”面积狭小，仅能容纳一人勉强站立，从上午9点一直站到下午5点收工，风雨无阻。柜台上摆放着各款手表，价格便宜，“岁数”可不小，与前来买表的主力军大致相仿：中老年。营业部有两处。一处设在昌化路昌平路交界；另一处设在胶州路，上海手表二厂总厂门口。说是总厂，然机器已变卖、厂房也几乎出租殆尽，营业部孤零零地坚守昔日的辉煌——坚守也不过是种姿态，因为除了库存多年的机械表，如今的宝石花牌手表已经采用进口机芯，且改作电子表。
　　营业部也没有挂“上海手表二厂”的牌子，以至于家住总厂附近约15年的虞先生坦言“从来没有注意过”。对于很多人来说，“宝石花”只悄悄绽放于记忆中。

　　老表名下有缘分
　　误以为宝石花已消亡的虞先生并未忘掉这个牌子。“滴答滴答……”30年前的某个晚上，从农场回家探亲的知青小虞从酣梦中微睁双眼。被窝的温暖仍在融化疲劳，四周的黑暗仍在涂抹睡意，但他听见有谁在召唤。目光攀缘着声音，小虞先瞧见一块手表，又瞧见一双手，最后瞧见父亲的眼眸，慈祥的眼眸。
　　“宝石花。”父亲告诉小虞，凭票才能购买。当天晚上小虞戴着这块半钢的宝石花重新入睡。秒针的吟唱富有节奏，让他觉得针尖正踏在自己的青春上，飞扬又紧迫。这是虞先生的第一块表、第一款名牌，也是他第一次聆听生命的韵律。尽管手表已不知去向，但那“滴答滴答”的青春之歌，时常会于脑际回响，飞扬又紧迫。
　　除了青春纪念，手表和自行车、缝纫机更是那时的结婚必备。前两天，有对六旬夫妻赶至昌化路，想购买一款宝石花，且点名要全钢的、机械的。当年他们结婚时曾买过一块，后来不小心弄丢了，夫妻俩非常遗憾，试图弥补，获悉宝石花还有营业部后，特地从郊区赶来。老叶亲自到仓库挑选、修整，完成老两口的夙愿。还有一对老夫妻，从南京东路逛到南京西路，想找一款国产机芯的手表，却失望而归。当得知老叶这儿尚有存货，立刻一口气买下8块。“记忆、历史和文化”，是他们的理由。顾客里甚至有年轻女白领，老叶很诚实地“劝”道：款式不新潮，不适合你。可女孩子认为，在越做越花哨奢华的手表丛中，戴块简约复古型反倒更显味道。
　　和宝石花有缘分的人太多，跑了十多年销售的老叶也只能挂一漏万。这更惹他感慨：“如果当年那款成功，早翻身了。”15年前宝石花推出一款23.3mm机芯的电子表，国内领先，还召开新闻发布会。然而80%的返修率迅速浇灭了老叶的热盼。“如果……”老叶喃喃。历史无法假设，但假设多少能宽慰失败的苦涩。

　　忠诚何需有条件
　　“日本机芯；表带有氧化和锈斑迹象，是合金材料；三四年前的款式；120元左右。”3秒钟内，老叶就为作者的手表作了估价。17年的销售经验磨炼出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什么机芯、什么款式、多少价格，只需轻轻一扫立即显形。
　　老叶1990年从上海手表二厂保卫科调入销售科，恰巧踩到宝石花辉煌的尾巴。随后便是望不见终点的“不景气”——老叶没说“没落”，他谨慎地挑选着词汇，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自己。不过不管怎么说，17年天南海北的见闻和历练，让老叶洞明世事、人情练达，积聚了相当的人脉。
　　“有没有人挖你？或者，你有没有想过跳槽？”面对作者抛出的疑问，老叶顿了顿，缓缓答道：“这么跟你说吧，与我同龄的同行，只要跳出去的，事业都做得很大了。”可他终究没跳，虽然屡屡有人提议合伙。“一呢确实有感情，二呢……”老叶讲起两桩往事。
　　那还是做业务员的时候。老叶从昆明赶赴成都收账，途经攀枝花，由于隧道塌方火车遇堵。老叶知道一堵就是一星期，必定耽误行程。于是他星夜改乘长途。车沿着大、小凉山的盘山公路行驶时，身外便是深不可测的悬崖，老叶差点把魂都吓掉。枯坐了整整36个小时，几近散架的老叶如约赶到，完成当月指标。又有次老叶向四川某厂供货，猛然发觉该厂即将沦为空壳子，自己上了当。顾不上独处异乡的危险，老叶当晚就拉着副经理乘四五个小时火车，把货物悉数收回。
　　“不是觉悟高，男人嘛，总得负责到底。”负责使男人伟大，却也使男人痛苦。由于收入有限，老叶只能维持有限几名员工的生存，为此他曾劝退好些患难多年的同事。比起手表滞销，这更让老叶内疚，也更将老叶留在了宝石花。“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沙宝亮的《暗香》做了很久老叶的手机铃声。歌词的主题颇打动老叶：重生和忠诚，渺茫的重生、无条件的忠诚。

　　“战场”岂能再年轻
　　老叶，全名叶永明，名片上的头衔是“总经理”。叶总也有车，电瓶车，每天早上9点骑着它来上班。在老叶眼中，十多年来昌化路变化非常大，商铺破墙而出、菜市场挪了地方、新楼拔地而起、厂门口冷落凄清——“购表请上3楼”，纸糊的两行大字代替了原本响亮的“上海手表二厂”。
　　变了的还有人们的观念。随着时代发展，手表的实用价值大为削弱，年轻人宁愿看手机也不戴手表，觉得太累赘。然而改变也意味着契机。另一方面，手表的文化价值因此更加突出，戴一块款式新颖、价格不菲的名表，既时尚体面，又能凸显自身品位。
　　遗憾的是由于观念、体制、技术等因素、包括“宝石花”在内的国产品牌迟迟无法跟上年轻人的节奏，导致越来越被边缘化。
　　为宝石花“奋战”十几年的老叶像一个寂寞的老骑士，站不上年轻的战场，又眼看着自己的战场即将“沦陷”。瞥瞥手腕上的表，老叶频频感叹。这块表是“退货”，顾客称每天慢2分钟。老叶对自己产品的质量有着近乎固执的信心，干脆拿来自己戴，至今运行良好。但现在自信的老叶也开始惶惑：宝石花还会日复一日地走下去吗？

　　【新闻背景】
　　曾几何时，上海牌、宝石花牌和钻石牌不仅是上海手表的代名词，并且成了上海人生活方式的一种缩影。
　　其中的上海手表二厂出品的“宝石花”，鼎盛时期日产1万只，为今天年龄40以上的上海男女所“爱戴”，积淀了老上海的文化和历史。
　　然而，随着今天年轻的70后80后上海人逐渐成长为消费主力，这些老牌名表风光不再，似乎迅速丧失了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具有70多年前世今生的上海手表二厂，现在处境十分艰难。此时此刻，上海青年究竟怎样看待这些老牌子，老牌子又究竟如何突破重围、凤凰涅，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