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的蜘蛛网:黑泽明版麦克白解读

作者:唐骋华2007-07-1216:05:58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我的碟片架
0000

摘要:“蜘蛛”寓意每个人都是巢中的蜘蛛,在编织一张欲念之网,网的每根细节貌似极富逻辑性,整张网却呈现纠结繁复的诡谲气息,黏性无比,一沾上便无法逃脱。蜘蛛手树林和蜘蛛巢城构成互补,前者是欲念的进程,后者是欲念的达成;达成并不意味着结束,树林和城是共存的,谁也别想摆脱谁,像欲念永不会满足。

打印收藏
选择字号:

 把名著搬上银幕向来吃力不讨好。从这门艺术到那门艺术,需要“创造性转化”,所谓的“忠实于原著”绝不等于依样画葫芦,否则只会沦为丢失韵味的粗糙模仿。因此“改编”是必需的,而这严峻考验着导演对原著的理解力,稍有不慎,将会背负“篡改”的恶谥。
  莎士比亚的剧作尤其如此。黑泽明的《蜘蛛巢城》改编自莎剧《麦克白》,背景却由苏格兰挪移到了日本战国时代,剧中人物互相对应,鹫津武时VS麦克白、三木义明VS班柯、浅茅VS麦克白夫人。
  《麦克白》是舞台剧,限于布景、音效、场面,人物有大段的内心独白,其中有些部分可以用镜头语言交代。《蜘蛛巢城》一开始白色迷雾笼罩起伏的黑色山冈,哀叹人类欲望的歌谣幽幽回荡,“此地为蜘蛛巢城”的界碑则像块墓碑,不祥地矗立。
  因为成功镇压叛乱、击退敌军,鹫津和三木获得侯爷青睐,从战场回城领赏。蜘蛛巢城前有片“蜘蛛手树林”,地形诡谲,为入城所必经。不知怎的,谙熟林路的鹫津和三木这次竟迷失了,怎么也绕不出去。正当两人疑惑之际,瞧见了一个老妖婆。老妖婆边纺纱边预言,两位功臣会升官,鹫津最终还将成为蜘蛛巢城城主,但仅限一代,继任者为三木的儿子。
  老妖婆消失后,两人又策马转悠了好一阵才摆脱树林。这段《麦克白》中没有,黑泽明加得很高明。老妖婆实为鹫津和三木潜意识里欲念的投影,事后的再度迷失象征在欲念被撩拨起来后两人的犹豫、矛盾。
  果然,老妖婆预言成真,鹫津荣升北馆镇守,三木荣升一号呰镇守。那么,下一个预言呢?
  鹫津焦躁不安。老妖婆的第一个预言实现了,却并不能逻辑地推导出第二个,因为欲念深不可测,哪怕面对自己的欲念,人也摸不清它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于是鹫津把一切告诉了夫人浅茅。在浅茅的挑唆下,鹫津痛下杀手。
  崩溃从登上宝座那刻始,从两方面来。首先是弑君的负罪感。还有更恐怖的。既然老妖婆的预言相继实现,看来鹫津的城主将及身而绝也是宿命。难道他冒那么大风险、受那么多痛苦,竟是为三木之子铺路?不甘心的鹫津决心向预言做一次挑衅:暗杀三木父子。欲念的贪婪淋漓尽致,预言的不可违抗也触目惊心:三木身亡,其子却侥幸逃脱,和侯爷之子联合敌军,兴兵讨伐。
  不祥之感暴躁着鹫津,他策马跑入树林寻找老妖婆。之前说过,老妖婆是鹫津潜意识里欲念的投影,因此鹫津不是向她求救,而是去为自欺欺人寻找支撑。老妖婆告诉他,除非蜘蛛手树林移动,不然他不会失败。树林怎么可能移动呢?偏偏它就移动了!鹫津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
  和麦克白一样,鹫津犹豫、动摇、幻灭,无法摆脱内心的自惩,最终折磨致死。也许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设想如果麦克白像历史上的篡位者那样没心没肺,结局可能完全不同。其实,麦克白夫人正是对这种质疑的回答。麦克白夫人和浅茅都是自己丈夫的另一面,或者说极端化。但两者略有区别。麦克白夫人把欲念表露得异常炽烈,她对麦克白的鼓动是赤裸裸的,甚至放言为达目的敢砸碎婴儿的脑袋。浅茅则不动声色,话不多,却饱含奥康姆剃刀的锋利,字字刺中灵魂。
  鹫津与浅茅的对话是和自己对话,更是内心的牵扯。在“弑君”前的一段戏里,鹫津来回走动,一会儿出画面一会儿入画面,浅茅却占据右方静坐,块磁石般稳固。最后鹫津被“吸”入画面,表明他已决心一博,而被磁石所吸引的,正是强烈的欲念。随即浅茅进密室拿药酒,画面里白色和服慢腾腾没入黑暗,又慢腾腾走出,浅茅始终面无表情。
  黑泽明成功地将苏格兰荒原的阴鸷,转换成东方式的阴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毒妇,也会害怕,并且先于鹫津崩溃。浅茅崩溃的起因颇为反讽(诞下死婴),而莎翁笔下的麦克白夫人崩溃得毫无预兆。黑泽明的改编使线索更清晰更逻辑,不过这或许是画蛇添足,减弱了诡秘性。因为彻底的冷酷本身具有千钧重量,没有一颗灵魂能够长久承受,所以麦克白夫人的毁灭是由内而外的沦陷,不需要任何外在理由。
  现在要问,鹫津死于什么?欲念吗?表面上看,没有欲念,他不会弑君,也不会越走越远。但鹫津所恐惧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获悉消息之前,鹫津已幻觉三木的冤魂前来索命,就很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换言之,鹫津是在拷问欲念,而唯有从高于欲念的层面,才能进行拷问,这个层面就是文明。因此,鹫津不仅仅是被欲念牵着鼻子跑的客体,《麦克白》《蜘蛛巢城》也并非宣扬宿命论,两人是自由的主体,尽管仍然沦为欲念的奴役,但他们对自身的无情拷问,又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哀叹着人性的悲剧。
  在欲念和拷问欲念中挣扎的鹫津毁灭了,冷酷到底的浅茅也毁灭了,而有欲念的何止他俩。当听到鹫津打算过继自己的儿子时,三木非常高兴,相比于《麦克白》中的“老好人”班柯,黑泽明对三木的刻画更富层次,深化了欲念的反讽性。
  进一步说,“蜘蛛”即隐喻,寓意每个人都是巢中的蜘蛛,在编织一张欲念之网,网的每根细节貌似极富逻辑性,整张网却呈现纠结繁复的诡谲气息,黏性无比,一沾上便无法逃脱。蜘蛛手树林和蜘蛛巢城构成互补,前者是欲念的进程,后者是欲念的达成;达成并不意味着结束,树林和城是共存的,谁也别想摆脱谁,像欲念永不会满足。
  不过,用蜘蛛网比喻人性大概更合适。不是吗?人性就像善恶交织的蛛网,有那么复杂的层次和向度,说不清也道不明。

本文作者:唐骋华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链接地址:http://yuayi.blogchina.com/325983.html

00
打印收藏
看这篇文章的人还看了什么
精华推荐
    正在为您准备内容……
精彩图文
正在为您准备内容……

网站定位 历史由来 发展历程 管理团队 联系主编 友情链接 联系我们 广告服务 诚聘精英

Copyright 2001 - 2012 blog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B2-20100256    京ICP证050706 京公网安备110108902019号
客户服务热线:400-101-8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