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信仰，只剩运气：关于《赛点》

　生活有时好像网球比赛打到赛点，球过网，你就赢了；没过，就输了。而决定输赢的，是“运气”。
　　籍籍无名的网球教练克里斯结识了富家子弟汤姆，汤姆的妹妹对他一见钟情，兄妹俩的父母也认定他是可造之材。就这样，两人成婚，克里斯踏入上流社会。之前，克里斯深深迷恋汤姆曾经的女友诺拉，婚后依旧无法自拔，危险地周旋于妻子和情人之间。危机终于爆发：诺拉怀孕，并坚持要求克里斯离婚。克里斯无法舍弃富足的生活，更害怕诺拉的固执葬送他的锦绣前程，便决心斩草除根。他先枪杀了诺拉的邻居伊比斯太太，炮制“入室抢劫凶杀”的假象；随后“顺便”枪杀“碰巧”回家的诺拉。为毁掉证据，克里斯把伊比斯太太的首饰扔进泰晤士河，由于太过慌忙，一枚戒指砸中护栏后弹落街道，如同一颗没过网的网球……出乎意料，这个看似不祥的预兆竟成了他洗脱嫌疑的契机。
　　伍迪·艾伦的《赛点》构思精巧，很知识分子化，对我而言，观看这部影片是种享受。奇怪的倒是和友人交流观感并不愉快。我三位最好的女性朋友异口同声地断言，男主角克里斯是现代版于连，其中一位甚至说，一切都源于女主角诺拉性感的嘴唇、惹火的身材。我不禁忧闷，搞了半天，批判精神素来饱满的老伍迪居然在宣扬“红颜祸水”？
　　我觉得这是误读，原因在于她们未曾注意到两个关键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尽管是讲述婚外恋，但老伍迪没有突出诺拉的性别特征，性爱场面加起来不足1分钟，相当节制含蓄。影片被划入R级，与其归结为“for some sexuality”，不如归结为“for idea（观念）”。好莱坞习惯于营造“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美丽谎言，老伍根本不予理睬，偏要让克里斯逍遥法外，而且解释成“运气”的帮忙。表面上老伍迪有点耍滑头，教人难以捕捉他的真实意图——谁说得清运气这东西？实则他用这个投机市侩气味十足的语词，瓦解了中产阶级所标榜的“勤奋踏实诚恳”，并由此生发的道德优越感。老伍迪对伪善的嘲讽既不露声色，又一针见血。
　　第二个细节是，影片两次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首次在影片之初，有隐喻之意；其次在临近尾声，乃点睛之笔。行凶后克里斯梦见诺拉、伊比斯太太的鬼魂来质问他，特别是伊比斯太太，作为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完全是无辜的。克里斯如此解释（也是自欺）：我是胸怀大志建功立业的人，而你是我前进道路上的牺牲品。这个逻辑出自《罪与罚》中的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拉斯柯尼科夫把人分成“不平凡的人”和“普通人”，“不平凡的人”推动世界发展，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普通人”是供他们成就事业利用的“工具”，人微命贱、死不足惜。依据这套“理论”，拉斯柯尼科夫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太婆。老伍迪的出彩之处是改造了结局：拉斯柯尼科夫最终皈依宗教，向警方自首；相反，除了带着庆幸的廉价内疚，克里斯不仅没有任何宗教式的忏悔，甚至歪曲经文替杀害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辩护！如果说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儿宗教还是黑暗世界里照亮人性的一缕曙光，老伍迪则把这缕曙光也无情抹去了，再明显不过地点出了伪善的本质：信仰的沦丧。
　　关于第二个细节，中国观众不耐心思考还真琢磨不出来，当然，这并不影响“欣赏”该片，老伍迪讲故事水准可谓一流。某天我去淘碟，一名顾客正向同伴推荐《赛点》，他强调说：“女演员很灵的。”我暗自好笑。老伍迪并非立场激进的导演，也不像戈达尔那么晦涩，他喜欢温婉地刺你一下，如果沉醉于影片性感表象的你未能察觉，就会被他的嘲讽击中。